文章的气

陆机说,“诗缘情而绮靡,赋体物而浏亮”。在陆机的眼中,诗的气从来不如赋这样的文体。大概因为限制更多,大概因为那时还不是诗的时代。在后来的岁月里,诗倒是取代了赋的地位,而把那些缘情绮靡的帽子留给了词曲这样的小弟。我于是觉得,文气和体裁,基本是不相关的,却只与写文章的那个人有关。

中国的文章,从来以气为要,气之所至,无所不生。笔力不过是把气宣泄出来的通道,若作者有强大的笔力,则读者感到迎面而来的快哉风;若笔力不逮,未免是半死不活的小旋风了。伟大的诗人没有笔力不强的,但气却各不相同。

有王气。“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非王者不能为也。可惜后世即便帝王,再无此气魄了。魏武“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气势稍弱了。毛泽东“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意思几近,可惜造作太过。

有豪气。“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腹中贮书一万担,不肯低头在草莽”,我常觉得先有干云之志,后有干云之词。

有勇气。“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摐金纵鼓下榆关,旌旆逶迤碣石间”,非屈原与唐人不能为也。

有正气。“安得广厦千万间,大辟天下寒士俱欢颜,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非杜甫不能,心已近禅,而气乃近道,禅道不是王维刻意之流可以学到的。

有浩然气。“应念岭表经年,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意思仿佛,但弱于正气,不能兼济天下,惟有独善己身。

有骨气。“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有骨气之表,无骨气之实。“申包胥之顿地,碎之以首,蔡威公之泪尽,加之以血”,“灞陵夜猎,犹是故时将军”,差几近之。

有质气。“正好长驱,不须反顾,夺取中流誓”,“粉身碎骨浑不怕,留得清白在人间”,清晰的目标,清晰地说出来,已近道矣!

有戾气。“我花开后百花杀”,此句既出,知黄巢事必难成也,唯王有王气,唯贼有戾气。

有哀气。“空将汉月出宫门,送君清泪如铅水”,“巡层楹而空掩,抚锦幕而虚凉”,但悲身世者,无处容身,求哀得哀,固其宜也。一旦通达,气即消矣。

有娇气。“寒处偏佳,别有根芽”,但咏高洁,自谓高洁,未必高洁。

有侠气。“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身去,深藏功与名”,“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短平快者,此之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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