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5月 15

当年写的赞

当年为那些同学们写的赞,还记得两个,记下来,可供一笑。

一:
淤泥有荷,其香是播,群芳乃妒,群虫乃逐,此地不宜,应还仙土。

二:
绛珠重坠,还泪无门。唯心难忍,唯人可亲。露结为霜,且自销魂。


04
5月 15

[毛宗崗]讀三國志法

總論

讀《三國志》者,當知有正統,閏運,僭國之別。正統者何?蜀漢是也。僭國者何?吳、魏是也。閏運者何?晉是也。

魏之不得為正統者,何也?論地則以中原為主,論理則以劉氏為主,論地不若論理。故以正統予魏者,司馬光《通鑒》之誤也。以正統予蜀者,紫陽《綱目》之所以為正也。《綱目》於獻帝建安之末,大書後漢昭烈皇帝章武元年,而以吳、魏分注其下,蓋以蜀為帝室之胄,在所當予:魏為篡國之賊,在所當奪。是以前則書劉備起兵徐州討曹操,後則書漢丞相諸葛亮出師伐魏,而大義昭然揭於千古矣。夫劉氏未亡,魏未混一,魏固不得為正統。迨乎劉氏已亡,晉已混一,而晉亦不得為正統者。何也?曰:晉以臣弑君,與魏無異,而一傳之後,厥祚不長,但可謂之閏運,而不可謂之正統也。至於東晉偏安,以牛易馬,愈不得以正統歸之。

故三國之併吞于晉,猶六國之混一于秦,五代之混一于隋耳。

秦不過為漢驅除,隋不過為唐驅除,前之正統以漢為主,而秦與魏、晉不得與焉,亦猶後之正統以唐、宋為主,而宋、齊、梁、陳、隋,梁、唐、晉、漢、周俱不得與焉耳。

且不特魏、晉不如漢之為正,即唐、宋亦不如漢之為正。

煬帝無道而唐代之,是已,惜其不能顯然如周之代商,而稱唐公,加九錫,以蹈魏、晉之陋轍,則得天下之正,不如漢也。若夫宋以忠厚立國,又多名臣大儒出乎其間,故尚論者以正統予宋。然終宋之世,燕雲十六州未入版圖,其規模已遜于唐,而陳橋兵變,黃袍加身,取天下于孤兒寡婦之手,則得天下之正,亦不如漢也。

唐、宋且不如漢,而何論魏、晉哉?

  • 高帝以除暴秦、擊楚之殺義帝者而興;
  • 光武以誅王莽而克復舊物;
  • 昭烈以討曹操而存漢祀於西川。

祖宗之創之者正,而子孫之繼之者亦正,不得但以光武之混一為正統,而謂昭烈之偏安非正統也。昭烈為正統,而劉裕、劉智遠亦皆劉氏子孫,其不得為正統者何也?曰;裕與智遠之為漢苗裔遠而無徵,不若中山靖王之後近而可考,又二劉皆以篡弑得國,故不得與昭烈並也。

後唐李存勖之不得為正統者,何也?曰:存勖本非李而賜姓李,其與呂秦、牛晉不甚相遠,故亦不得與昭烈並也。南唐李昇之亦不得繼唐而為。正統者,何也?曰:世遠代遐,亦裕與智遠者比,故亦不得與昭烈並也。南唐李昇不得繼唐而為正統,南宋高宗獨得繼宋而為正統者,何也?高宗立太祖之後為後,以延宋祚於不絕,故正統歸焉。夫以高宗之殺岳飛、用秦檜,全不以二聖為念,作史者尚以其延宋祚而歸之以正統,況昭烈之君臣同心誓討漢賊者乎!則昭烈之為正統愈無疑也。陳壽之志,未及辨此,余故折衷于紫陽《綱目》,而特於演義中附正之。

人物

古史甚多,而人獨貪看《三國志》者,以古今人才之聚(眾)未有盛於三國者也。

  • 觀才與不才敵,不奇;
  • 觀才與才敵,則奇。
  • 觀才與才敵,而一才又遇眾才之匹,不奇,
  • 觀才與才敵,而眾才尤讓一才之勝,則更奇。

吾以為三國有三奇,可稱三絕:

  1. 諸葛孔明一絕也,
  2. 關雲長一絕也,
  3. 曹操亦一絕也。

曆稽載籍,賢相林立,而名高萬古者莫如孔明。其處而彈琴抱膝,居然隱士風流,出而羽扇綸巾,不改雅人深致。在草廬之中,而識三分天下,則達乎天時;承顧命之重,而至六出祁山,則盡乎人事。七擒八陣,木牛流馬,既已疑鬼疑神之不測,鞠躬盡瘁,志決身殲,仍是為臣為子之用心。比管、樂則過之,比伊,呂則兼之,是古今來賢相中第一奇人。

曆稽載籍,名將如雲,而絕倫超群者莫如雲長。青史對青燈,則極其儒雅;赤心如赤面,則極其英靈。秉燭達旦,傳其大節,單刀赴會,世服其神威。獨行千里,報主之志堅,義釋華容,醐恩之誼重。作事如青天白日,待人如霽月光風。心則趙忭焚香告帝之心,而磊落過之;意則阮籍白眼傲物之意,而嚴正過之:是古今來名將中第一奇人。

曆稽載籍,奸雄接踵,而智足以攬人才而欺天下者,莫如曹操。聽荀或勤王之說而自比周文,則有似乎忠;黜袁術僭號之非而願為曹侯,則有似乎順;不殺陳琳而愛其才,則有似乎寬;不追關公以全其志,則有似乎義。王敦不能用郭璞,而操之得士過之;桓溫不能識王猛,而操之知人過之。

李林甫雖能制祿山,不如操之擊烏桓於塞外;韓惋胄雖能貶秦檜,不若操之討董卓於生前。竊國家之柄而姑存其號,異于王莽之顯然弑君;留改革之事以俟其兒,勝於劉裕之急欲篡晉:是古今來奸雄中第一奇人。

有此三奇,乃前後史之所絕無者,故讀遍諸史而愈不得不喜讀《三國志》也。三國之有三絕固已,然吾自三絕而外,更遍觀乎三國之前、三國之後

  • 問有運籌帷幄如徐庶、龐統者乎?
  • 問右行軍用兵如周瑜、陸遜、司馬懿者乎?
  • 問有料人料事如郭嘉、程昱、荀或、賈詡、步騭,虞翻,顧雍,張昭者乎?
  • 問有武功將略,邁等越倫如張飛、趙雲、黃忠、嚴顏、張遼、徐晃、徐盛、朱桓者乎?
  • 問有衝鋒陷陣,驍銳莫當如馬超,馬岱、關興、張苞、許褚、典韋、張邰、夏侯淳、黃蓋,周泰、甘甯、太史慈、丁奉者乎?
  • 問有兩才相當,兩賢相遇,如姜維、鄧艾之智勇悉敵,羊祜、陸抗之從容互鎮者乎?
  • 至於道學則馬融、鄭玄,
  • 文藻則蔡邕、王粲,
  • 穎捷則曹植、楊修,
  • 早慧則諸葛恪、鍾會,
  • 應對則秦宓、張松,
  • 舌辯則李恢、闞澤,
  • 不辱君命則趙諮、鄧芝,
  • 飛書馳檄則陳琳、阮瑀,
  • 治煩理劇則蔣琬、董允,
  • 揚譽蜚聲則馬良、荀爽,
  • 好古則杜預,博物則張華,

求之別籍,俱未易一一見也。

  • 乃若知賢則有司馬徽之哲,
  • 勵操則有管甯之高,
  • 隱居則有崔州平、石廣元,孟公威之逸,
  • 忤奸則有孔融之正,
  • 觸邪則有趙彥之直,
  • 斥惡則有禰衡之豪,
  • 罵賊則有吉平之壯,
  • 殉國則有董承、伏完之賢,
  • 捐生則有耿紀、韋晃之節。
  • 子死于父,則有劉湛、關平之孝;
  • 臣死於君,則有諸葛瞻、諸葛尚之忠;
  • 部曲死于主帥,則有趙累、周倉之義。
  • 其他早計如田豐,
  • 苦口如王累,
  • 矢貞如沮授,
  • 不屈如張任,
  • 輕財篤友如魯肅,
  • 事主不二心如諸葛瑾,
  • 不畏強禦如陳泰,
  • 視死如歸如王經,
  • 獨存介性如司馬孚。

炳炳麟磷,照耀史冊。殆舉前之豐沛三傑、商山四皓、雲台諸將、富春客星,後之瀛洲學士、麟閣功臣、杯酒節度、砦市宰相,分見於各朝之千百年者,奔合輜湊于三國之一時,豈非人才一大都會哉!入鄧林而選名材,游玄圃而見積玉,收不勝收,接不暇接,吾於三國有觀止之歎矣。

結構

《三國》一書,乃文章之最妙者。敘三國不自三國始也,三國必有所自始,則始之以漢帝。敘三國不自三國終也,三國必有所言終,則終之以晉國。而不但此也,劉備以帝胄而纘統,則有宗室如劉表、劉璋、劉繇、劉辟等以陪之。曹操以強臣而專制,則有廢立如董卓,亂國如李傕、郭汜以陪之。孫權以方侯而分鼎,則有僭號如袁術,稱雄如袁紹,割據如呂布、公孫瓚、張揚、張邈、張魯、張繡等以陪之。劉備,曹操於第一回出名,而孫權則於第七回方出名。

曹氏之定許都在第十一回,孫氏之定江東在第十二回,而劉氏之取西川則在第六十回後。假令今人作稗官,欲平空擬一三國之事,勢必劈頭便敘三人,三人便各據一國,有能如是之繞乎其前,出乎其後,多方以盤旋乎其左右者哉?古事所傳,天然有此等波瀾,天然有此等層折,以成絕世妙文,然則讀《三國》一書,誠勝讀稗官萬萬耳。

若論三國開基之主,人盡知為劉備、孫權、曹操也,而不知其間各有不同。

  • 備與操皆自我身而創業,而孫權則藉父兄之力,其不同者一。
  • 備與權皆及身而為帝,而操則不自為而待之子其子孫,其不同者二。
  • 三國之稱帝也,惟魏獨早,而蜀則稱帝於曹操已死、曹丕已立之餘,吳則稱帝于劉備巳死、劉禪已立之後,其不同者三。
  • 三國之相持也,吳為蜀之鄰,魏為蜀之仇,蜀與吳有和有戰,而蜀與魏則有戰無和,吳與蜀則和多於戰,吳與魏則戰多於和,其不同者四。
  • 三國之傳也,蜀止二世,魏則自丕及奐凡五主,吳則自權及皓凡四主,其不同者五。
  • 三國之亡也,吳居其後,而蜀先之,魏次之。魏則見奪於其臣,吳、蜀則見並於其敵,其不同者六。

不寧惟是,策之與權,則兄終而弟及;丕之與植,則舍弟而立兄;備之與禪,則父為帝而子為虜,操之與丕,則父為臣而子為君,可謂參差錯落,變化無方者矣。今之不善畫者,雖使繪兩人,亦必彼此同貌。今之不善歌者,即使唱兩調,亦必前後同聲。文之合掌,往往類是。古人本無雷同之事,而今人好為雷同之文,則何不取餘所批《三國志》。

《三國》一書,總起總結之中,又有六起六結。

  1. 其敘獻帝,則以董卓廢立為一起,以曹丕篡奪為一結。
  2. 其敘西蜀,則以成都稱帝為一起,而以綿竹出降為一結。
  3. 其敘劉,關,張三人,則以桃園結義為一起,而以白帝托孤為一結。
  4. 其敘諸葛亮,則以三顧草廬為一起,而以六出祁山為一結。
  5. 其敘魏國,則以黃初改元為一起,而以司馬受禪為一結。
  6. 其敘東吳,則以孫堅匿璽為一起,而以孫皓銜璧為一結。

凡此數段文字,聯絡交互於其間,或此方起而彼已結,或此未結而彼又起,讀之不見其斷續之跡,而按之則自有章法之可知也。

文字

《三國》一書,有追本窮源之妙。

  • 三國之分,由於諸鎮之角立;
  • 諸鎮角立,由於董卓之亂國;
  • 董卓亂國,由於何進之召外兵;
  • 何進召外兵,由於十常侍之專政。

故敘三國必以十常侍為之端也。然而劉備之初起,不即在諸鎮之內,而尚在草澤之間。夫草澤之所以有英雄聚義,而諸鎮之所以繕修兵革者,由於黃巾之作亂。

故敘三國又必以黃巾為主端也。乃黃巾未作,則有上天垂災異以警戒之,更有忠謀智計之士,直言極諫以預料之。使當時為之君者體天心之仁愛,納良臣之讜論,斷然舉十常侍而迸斥焉,則黃巾可以不作,草澤英雄可以不起,諸鎮之兵革可以不修,而三國可以不分矣。故敘三國而追本於桓靈,猶河源之有星宿海云。

《三國》一書,有巧收幻結之妙。
設令魏而為蜀所並,此人心之所甚願也。設令蜀亡而魏得一統,此人心之所大不平也。乃彼蒼之意不從人心所甚願,而亦不出於人心之所大不平,特假手于晉以一之,此造物者之幻也。然天既不祚漢,又不予魏,則何不假手于吳而必假手于晉乎?曰:魏固漢賊也,吳嘗害關公、奪荊州、助魏以攻蜀,則亦漢賊也。若晉之奪魏,有似乎為漢報仇也者,則與其一之以吳,無寧一之以晉也。且吳為魏敵,而晉為魏臣,魏以臣弑君,而晉即如其事以報之,可以為戒於天下後世,則使魏而見並於其敵,不若使之見並於其臣之為快也,是造物者之巧也。

幻既出入意外,巧複在人意中,造物者可謂善於作文矣。今人下筆必不能如此之幻,如此之巧,然則讀造物自然之文,而又何必讀今人臆造之文乎哉!

《三國》一書,有以賓襯主之妙。

  • 如將敘桃園兄弟三人,先敘黃巾兄弟三人:桃園其主也,黃巾其賓也。
  • 將敘中山靖王之後,先敘魯恭王之後:中山靖王其主也,魯恭王其賓也。
  • 將敘何進,先敘陳蕃、竇武:何進其主也,陳蕃、竇武其賓也。
  • 敘劉、關、張及曹操、孫堅之出色,並敘各鎮諸侯之無用:劉備、曹操、孫堅其主也,各鎮諸侯其賓也。
  • 劉備將遇諸葛亮,而先遇司馬徽、崔州平、石廣元、孟公威等諸人:諸葛亮其主也,司馬徽諸人其賓也。
  • 諸葛亮曆事兩朝,乃又有先來即去之徐庶、晚來先死之龐統:諸葛亮其主也,而徐庶、龐統又其賓也。
  • 趙雲先事公孫瓚,黃忠先事韓玄,馬超先事張魯,法正、嚴顏先事劉璋,而後皆歸劉備:備其主也,公孫瓚、韓玄、張魯、劉璋其賓也。
  • 太史慈先事劉繇,後歸孫策,甘甯先事黃祖,後歸孫權;張遼先事呂布,徐晃先事楊奉,張邰先事袁紹,賈詡先事李傕、張繡,而後皆歸曹操:孫、曹其主也,劉繇、黃祖、呂布、楊奉等諸人其賓也。
  • 代漢當塗之讖,本應在魏,而袁公路謬以自許:魏其主也,袁公路其賓也。
  • 三馬同槽之夢,本應在司馬氏,而曹操誤以為馬騰父子:司馬氏其主也,馬騰父子其賓也。
  • 受禪台之說,李肅以賺董卓,而曹丕即真焉,司馬炎又即真焉:曹丕,司馬炎其主也,董卓其賓也。

且不獨人有賓主也,地亦有之。

  • 獻帝自洛陽遷長安,又自長安遷洛陽,而終乃遷於許昌:許昌其主也,長安、洛陽皆賓也。
  • 劉備失徐州而得荊州:荊州其主也,徐州其賓也。
  • 及得兩川而複失荊州:兩川其主也,而荊州又其賓也。
  • 孔明將北伐中原而先南定蠻方,意不在蠻方而在中原:中原其主也,蠻方其賓也。

抑不獨地有賓主也,物亦有之。

  • 李儒持鴆酒、短刀、白練以貽帝辯:鴆酒其主也,短刀,白練其賓也。
  • 許田打圍,將敘曹操射鹿,先敘玄德射兔:鹿其主也,兔其賓也。
  • 赤壁麈兵,將敘孔明借風,先敘孔明借箭:風其主也,箭其賓也。
  • 董承受玉帶,陪之以錦袍:帶其主也,袍其賓也。
  • 關公拜受赤兔馬而陪之以金印、紅袍諸賜:馬其主也,金印等其賓也。
  • 曹操掘地得銅雀而陪之以玉龍、金風:雀其主也,龍、鳳其賓也。
    諸如此類,不可悉數,讀是書者,可于此悟文章賓主之法。

《三國》一書,有同樹異枝、同枝異葉,同葉異花、同花異果之妙。

作文者以善避為能,又以善犯為能。不犯之而求避之,無所見其避也;惟犯之而後避之,乃見其能避也。

如紀宮掖,

  • 則寫一何太后,又寫一董太后;
  • 寫一伏皇后,又寫一曹皇后,寫一唐貴妃,又寫一董貴人;
  • 寫甘、糜二夫人,又寫一孫夫人,又寫一北地王妃;
  • 寫魏之甄後、毛後,又寫一張後,而其間無一字相同。
  • 紀戚畹,則何進之後寫一董承,董承之後又寫一伏完;
  • 寫一魏之張緝,又寫一吳之錢尚,而其間亦無一字相同。

寫權臣,

  • 則董卓之後又寫李傕,郭汜,傕、汜之後又寫曹操,
  • 曹操之後又寫一曹丕,曹丕之後又寫一司馬懿,
  • 司馬懿之後又並寫一師、昭兄弟,
  • 師、昭之後又繼寫一司馬炎,
  • 又旁寫一吳之孫琳,而其間亦無一字相同。

其他敘兄弟之事,

  • 則袁譚與袁尚不睦,
  • 劉琦與劉琮不睦,
  • 曹丕與曹植亦不睦,
  • 而譚與尚皆死,琦與琮一死一不死,丕與植皆不死,不大異乎!
    敘婚姻之事,
  • 則如董卓求婚于孫堅,袁術約婚于呂布,曹操約婚于袁譚,孫權結婚于劉備,又求婚於雲長,而或絕而不許,或許而複絕,或偽約而反成,或真約而不就,不大異乎!

  • 至於王允用美人計,周瑜亦用美人計,而一效一不效則互異。

  • 卓、布相惡,傕、汜亦相惡,而一靖一不靖則互異。
  • 獻帝有兩番密詔,則前隱而後彰;
  • 馬騰亦有兩番討賊,則前彰而後隱,此其不同者矣。
  • 呂布有兩番弑父,而前動於財,後動於色;前則以私滅公,後則假公濟私,此又其不同者矣。
  • 趙雲有兩番救主,而前救于陸,後救于水;前則受之主母之手,後則奪之主母之懷,此又其不同者矣。
  • 若夫寫水,不止一番,寫火亦不止一番。曹操有下邳之水,又有冀州之水;關公有白河之水,又有罾口川之水。呂布有濮陽之火,曹操有鳥巢之火,周郎有赤壁之火.陸遜有琥亭之火,徐盛有南徐之火,武侯有博望、新野之火,又有盤蛇谷、上方谷之火,前後曾有絲毫相犯否?
  • 甚者孟獲之擒有七,祁山之出有六,中原之伐有九,求其一字之相犯而不可得。妙哉文乎!

譬猶樹同是樹,枝同是枝,葉同是葉,花同是花,而其植根安蒂,吐芳結子,五色紛披,各成異采。讀者于此,可悟文章有避之一法,又有犯之一法也。

《三國》一書有星移斗轉、雨覆風翻之妙。杜少陵詩曰:“天上浮雲如白衣,斯須改變成蒼狗。”此言世事之不可測也,《三國》之文亦猶是爾。

  • 本是何進謀誅宦官,卻弄出宦官殺何進,則一變。
  • 本是呂布助丁原,卻弄出呂布殺丁原,則一變。
  • 本是董卓結呂布,卻弄出呂布殺董卓,則一變。
  • 本是陳宮釋曹操,卻弄出陳宮欲殺曹操,則一變。
  • 陳宮未殺曹操,反弄出曹操殺陳官,則一變。
  • 本是王允不舎傕、汜,卻弄出傕、汜殺王允,則一變。
  • 本是孫堅與袁術不睦,卻弄出袁術致書于孫堅,則一變。
  • 本是劉表求救于袁紹,卻弄出劉表殺孫堅,則一變。
  • 本是昭烈從袁紹以討董卓,卻弄出助公孫瓚以攻袁紹,則一變。
  • 本是昭烈救徐州,卻弄出昭烈取徐州,則一變。
  • 本是呂布投徐州,卻弄出呂布奪徐州,則一變。
  • 本是呂布攻昭烈,卻弄出呂布迎昭烈,則一變。
  • 本是呂布絕袁術,又弄出呂布求袁術,則一變。
  • 本是昭烈助呂布以討袁術,又弄出助曹操以殺呂布,則一變。
  • 本是昭烈助曹操,又弄出昭烈討曹操,則一變。
  • 本是昭烈攻袁紹,又弄出昭烈投袁紹,則一變。
  • 本是昭烈助袁紹以攻曹操,又弄出關公助曹操以攻袁紹,則一變。
  • 本是關公尋昭烈,又弄出張飛欲殺關公,則一變。
  • 本是關公許田欲殺曹操,又弄出華客道放曹操,則一變。
  • 本是曹操追昭烈,又弄出昭烈投東吳以破曹操,則一變。
  • 本是孫權仇劉表,又弄出魯肅吊劉表、又吊劉琦,則一變。
  • 本是孔明助周郎,卻弄出周郎欲殺孔明,則一變。
  • 本是周郎欲害昭烈,卻弄出孫權結婚昭烈,則一變。
  • 本是用孫夫人制昭烈,卻弄出孫夫人助昭烈,則一變。
  • 本是孔明氣死周郎,又—弄出孔明哭周郎,則一變。
  • 本是昭烈不受劉表荊州,卻弄出昭烈借荊州,則一變。
  • 本是劉璋欲結曹操,卻弄出迎昭烈,則一變。
  • 本是劉璋迎昭烈,卻弄出昭烈奪劉璋,則一變。
  • 本是昭烈分荊州,又弄出呂蒙襲荊州,則一變。
  • 本是昭烈破東吳,又弄出陸遜敗昭烈,則一變。
  • 本是孫權求救于曹丕,卻弄出曹丕欲襲孫權,則一變。
  • 本是昭烈仇東吳,又弄出孔明結好東吳,則一變。
  • 本是劉封聽孟達,卻弄出劉封攻孟達,則一變。
  • 本是孟達背昭烈,又弄出孟達欲歸孔明,則一變。
  • 本是馬騰與昭烈同事,又弄出馬超攻昭烈,則一變。
  • 本是馬超救劉璋,卻弄出馬超投昭烈,則一變。
  • 本是姜維敵孔明,卻弄出姜維助孔明,則一變。
  • 本是夏侯霸助司馬懿,卻弄出夏侯霸助姜維,則一變。
  • 本是錘會忌鄧艾,卻弄出衛瓘殺鄧艾,則一變。
  • 本是姜維賺鐘會,卻弄出諸將殺鐘會,則一變。
  • 本是羊祜和陸抗,卻弄出羊祜請伐孫皓,則一變。
  • 本是羊祜請伐吳,卻弄出一杜預,又弄出一王睿,則一變。

論其呼應有法,則讀前卷定知其有後卷;論其變化無方,則讀前文更不料其有後文。于其可知,見《三國》之文之精,於其不可料,更見《三國》之文之幻矣。

《三國》一書,有橫雲斷嶺、橫橋鎖溪之妙。文有宜於連者,有宜於斷者。如五關斬將,三顧草廬,七擒孟獲,此文之妙于連者也。如三氣周瑜,六出祁山,九伐中原,此文之妙於斷者也。蓋文之短者,不連敘則不貫串;文之長者,連敘則懼其累墜,故必敘別事以間之,而後文勢乃錯綜盡變。後世稗官家鮮能及此。

《三國》一書,有將雪見霰、將雨聞雷之妙。將有一段正文在後,必先有一段閑文以為之引;將有一段大文在後,必先有一段小文以為之端。如將敘曹操濮陽之火,先寫糜竺家中之火一段閑文以啟之;將敘孔融求救於昭烈,先寫孔融通刺于李弘一段閑文以啟之;將敘赤壁縱火一段大文,先寫博望、新野兩段小文以啟之;將敘六出祁山一段大文,先寫七擒孟獲一段小文以啟之是也。“魯人將有事於上帝,必先有事于泮宮。”文章之妙,正複類是。

《三國》一書,有浪後波紋、雨後霹霖之妙。凡文之奇者,文前必有先聲,文後亦必有餘勢。如董卓之後,又有從賊以繼之;黃巾之後,又有餘黨以衍之;昭烈三顧草廬之後,又有劉琦三請諸葛一段文字以映帶之;武侯出師一段大文之後,又有姜維伐魏一段文字以蕩漾之是也。諸如此類,皆他書中所未有。

《三國》一書,有寒冰破熱,涼風掃塵之妙。

  • 如關公五關斬將之時,忽有鎮國寺內遇普靜長老一段文字;
  • 昭烈躍馬檀溪之時,忽有水鏡莊上遇司馬先生一段文字;
  • 孫策虎踞江東之時,忽有遇于吉一段文字;
  • 曹操進爵魏王之時,忽有遇左慈一段文字;
  • 昭烈三顧草廬之時,忽有遇崔州平席地閒談一段文字;
  • 關公水淹七軍之後,忽有玉泉山月下點化一段文字。
  • 至於武侯征蠻而忽逢孟節,
  • 陸遜追蜀而忽遇黃承彥,
  • 張任臨敵而忽問紫虛丈人,
  • 昭烈伐吳而忽問青城老叟。

或僧或道,或隱士或高人,俱於極喧鬧中求之,真足令人躁思頓清,煩襟盡滌。

《三國》一書,有笙簫夾鼓、琴瑟間鐘之妙。

  • 如正敘黃巾擾亂,忽有何后、董后兩宮爭論一段文字;
  • 正敘董卓縱橫,忽有貂蟬鳳儀亭一段文字;
  • 正敘傕、汜倡狂,忽有楊彪夫人與郭汜之妻來往一段文字;
  • 正敘下邳交戰,忽有呂布送女、嚴氏戀夫一段文字;
  • 正敘冀州廝殺,忽有袁譚失妻、曹丕納婦一段文字;
  • 正敘荊州事變,忽有蔡夫人商議一段文字;
  • 正敘赤壁鏖兵,忽有曹操欲取二喬一段文字;
  • 正敘宛城交攻,忽有張濟妻與曹操相遇一段文字;
  • 正敘趙雲取桂陽,忽有趙范寡嫂敬酒一段文字;
  • 正敘昭烈爭荊州,忽有孫權親妹洞房花燭一段文字;
  • 正敘孫權戰黃祖,忽有孫翊妻為夫報仇一段文字;
  • 正敘司馬懿殺曹爽,忽有辛憲英為弟畫策一段文字;
  • 至於袁紹討曹操之時,忽帶敘鄭康成之婢;
  • 曹操救漢中之日,忽帶敘蔡中郎之女。

諸如此類,不一而足。人但知《三國》之文是敘龍爭虎鬥之事,而不知為鳳、為鸞、為鶯、為燕,篇中有應接不暇者,令人於干戈隊裡時見紅裙,旌旗影中常睹粉黛,殆以豪士傳與美人傳合為一書矣。

《三國》一書,有隔年下種、先時伏著之妙。

善圃者投種於地,待時而發。善奕者下一閑著於數十著之前,而其應在數十著之後。文章敘事之法亦猶是已。

  • 如西蜀劉璋乃劉焉之子,而首卷將敘劉備,先敘劉焉,早為取西川伏下一筆。
  • 又于玄德破黃巾時,並敘曹操,帶敘董卓,早為董卓亂國、曹操專權伏下一筆。
  • 趙雲歸昭烈在古城聚義之時,而昭烈之遇趙雲,早于磐河戰公孫時伏下一筆。
  • 馬超歸昭烈在葭萌戰張飛之後,而昭烈之與馬騰同事,早于受衣帶詔時伏下一筆。
  • 龐統歸昭烈在周郎既死之後,而童子述龐統姓名,早于水鏡莊前伏下一筆。
  • 武侯歎“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在上方谷火滅之後,而司馬徽“未遇其時”之語,崔州平“天不可強”之言,早于三顧草廬前伏下一筆。
  • 劉禪帝蜀四十餘年而終,在一百十回之後,而鶴鳴之兆,早于新野初生時伏下一筆。
  • 姜維九伐中原在一百五回之後,而武侯之收姜維,早于初出祁山時伏下一筆。
  • 姜維與鄧艾相遇在三伐中原之後,姜維與鐘會相遇在九伐中原之後,而夏侯霸述兩人姓名,早于未伐中原時伏下一筆。
  • 曹丕篡漢在八十回中,而青雲紫雲之祥,早於三十三回之前伏下一筆。
  • 孫權僭號在八十五回後,而吳夫人夢日之兆,早於三十八回中伏下一筆。
  • 司馬篡魏在一百十九回,而曹操夢馬之兆,早於五十七回中伏下一筆。

自而外,凡伏筆之處,指不勝屈。每見近世稗官家一到扭捏不來之時,便平空生出一人,無端造出一事,覺後文與前文隔斷,更不相涉。試令讀《三國》之文,能不汗顏!

《三國》一書,有添絲補錦、移針勻繡之妙。凡敘事之法,此篇所闕者補之於彼篇,上卷所多者勻之於下卷,不但使前文不拖遝,而亦使後文不寂寞;不但使前事無遺漏,而又使後事增渲染,此史家妙品也。如呂布取曹豹之女本在未奪徐州之前,卻於困下邳時敘之。曹操望梅止渴本在擊張繡之日,卻于青梅煮酒時敘之。管甯割席分坐本在華歆未仕之前,卻於破壁取後時敘之。吳夫人夢月本在將生孫策之前,卻於臨終遺命時敘之。武侯求黃氏為配本在未出草廬之前,卻于諸葛瞻死難時敘之。諸如此類,亦指不勝屈。前能留步以應後,後能回照以應前,令人讀之,真一篇如一句。

《三國》一書,有近山濃抹、遠樹輕描之妙。畫家之法,於山與樹之近者,則濃之重之;於山與樹之遠者,則輕之淡之。不然,林麓迢遙,峰嵐層疊,豈能於尺幅之中一一而詳繪之乎?作文亦猶是已。

  • 如皇甫嵩破黃巾,只在朱雋一邊打聽得來;
  • 袁紹殺公孫瓚,只在曹操一邊打聽得來;
  • 趙雲襲南郡,關、張襲兩郡,只在周郎眼中,耳中得來;
  • 昭烈殺楊奉,韓暹,只在昭烈口中敘來,張飛奪古城在關公耳中聽來;
  • 簡雍投袁紹在昭烈口中說來。
  • 至若曹丕三路伐吳而皆敗,一路用實寫,兩路用虛寫;
  • 武侯退曹丕五路之兵,惟遣使入吳用實寫,其四路皆虛寫。

諸如此類,又指不勝屈。只一句兩句,正不知包卻幾許事情,省卻幾許筆墨。

《三國》一書,有奇峰對插、錦屏對峙之妙。其對之法,有正對者,有反對者,有一卷之中自為對者,有隔數十卷而遙為對者。

  • 如昭烈則自幼便大,曹操則自幼便奸。
  • 張飛則一味性急,何進則一味性慢。
  • 議溫明是董卓無君,殺丁原是呂布無父。
  • 袁紹磐河之戰勝敗無常,孫堅峴山之役生死不測。
  • 馬騰勤王室而無功,不失為忠;
  • 曹操報父仇而不果,不得為孝。
  • 袁紹起馬步三軍而復回,是力可戰而不斷;
  • 昭烈擒王、劉二將而複縱,是勢不敵而從權。
  • 孔融薦禰衡是緇衣之好,禰衡罵曹操是巷伯之心。
  • 昭烈遇德操是無意相遭,單福過新野是有心來謁。
  • 曹丕苦逼生曹植是同氣戈矛,昭烈痛哭死關公是異姓骨肉。
  • 火熄上方谷是司馬之數當生,燈滅五丈原是諸葛之命當死。

諸如此類,或正對,或反對,皆一回之中而自為對者也。

  • 如以國戚害國戚,則有何進:以國戚薦國戚,則有伏完。
  • 李肅說呂布,則以智濟其惡;王允說呂布,則以巧行其忠。
  • 張飛失徐州,則以飲酒誤事;呂布陷下邳,則以禁酒受殃。
  • 關公飲魯肅之酒是一片神威,羊祜飲陸抗之酒是一團和氣。
  • 孔明不殺孟獲是仁者之寬,司馬懿必殺公孫淵是奸雄之刻。
  • 關公義釋曹操是報其德於前,翼德義釋嚴顏是收其用於後。
  • 武侯不用子午谷之計是慎謀以圖全,鄧艾不懼陰平嶺之危是行險以僥倖。
  • 曹操有病,陳琳一罵便好;王郎無病,孔明一罵便亡;
  • 孫夫人好甲兵是女中丈夫,司馬懿受巾幗是男中女子。
  • 八日而取上庸,則以速而神;百日而取襄平,則以遲而勝。
  • 孔明屯田渭濱是進取主謀,姜維屯田沓中是退避之計。
  • 曹操受漢之九錫,是操之不臣;孫權受魏之九錫,是權之不君。
  • 曹操射鹿,義乖於君臣;曹丕射鹿,情動於母子。
  • 楊儀、魏延相爭於班師之日,鄧艾、錘會相忌在用兵之時。
  • 姜維欲繼孔明之志,人事逆乎天心,杜預能承羊祜之謀,天時應乎人力。

諸如此類,或正對,或反對,皆不在一回之中而遙相為對者也。誠於此較量而比觀焉,豈不足快讀古之胸,而長尚論之識?

《三國》一書,有首尾大照應、中間人關鎖處。

  • 如首卷以十常侍為起,而末卷有劉禪之寵中貴以結之,又有孫皓之寵中貴以雙結之,此一大照應也。
  • 又如首卷以黃巾妖術為起,而末卷有劉禪之信師婆以結之,又有孫皓之信術士以雙結之,此又一大照應也。
  • 照應既在首尾,而中間百餘回之內若無有與前後相關合者,則不成章法矣。
  • 於是有伏完之托黃門寄書,孫亮之察黃門盜蜜以關合前後;
  • 又有李傕之喜女巫,張魯之用左道以關合前後。

凡若此者,皆天造地設,以成全篇之結構者也。然猶不止此也,作者之意,自宦官妖術而外,尤重在嚴誅亂臣賊子以自附於《春秋》之義。故書中多錄討賊之忠,紀弑君之惡。而首篇之末則終之以張飛之勃然欲殺董卓,末篇之末則終之以孫皓之隱然欲殺賈充。由此觀之,雖曰演義,直可繼麟經而無愧耳。

對比

《三國》敘事之佳,直與《史記》彷彿,而其敘事之難則有倍難於《史記》者。《史記》各國分書,各人分載,於是有本紀、世家、列傳之別。今《三國》則不然,殆合本紀、世家、列傳而總成一篇。分則文短而易工,合則文長而難好也。

讀《三國》勝讀《列國志》。夫《左傳》、《國語》,誠文章之最佳者,然左氏依經而立傳,經既逐段各自成文,傳亦逐段各自成文,不相聯屬也。《國語》則離經而自為一書,可以聯屬矣;究竟周語、魯語、晉語、鄭語,齊語、楚語、吳語,越語八國分作八篇,亦不相聯屬也。後人合《左傳》,《國語》而為《列國志》。因國事多煩,其段落處,到底不能貫串。今《三國演義》,自首至尾讀之,無一處可斷,其書又在《列國志》之上。

讀《三國》勝讀《西遊記》。《西遊》捏造妖魔之事。誕而不經,不若《三國》實敘帝王之事,真而可考也。且《西遊》好處,《三國》巳皆有之。如啞泉、黑泉之類,何異子母河、落胎泉之奇。朵思大王、木鹿大王之類,何異牛魔、鹿力、金角、銀角之號。伏波顯聖,山神指迷之類,何異南海觀音之救。只一卷“漢相南征記”便抵得一部《西遊記》矣。至於前而鎮國寺,後而玉泉山,或目視戒刀脫離火厄,或望空一語有同棒喝。豈必誦靈台方寸、斜月三星之文,乃悟禪心乎哉!

讀《三國》勝讀《水滸傳》。《水滸》文字之真,雖較勝《西遊》之幻,然無中生有,任意起滅,其匠心不難,終不若《三國》敘一定之事,無容改易,而卒能匠心之為難也。且三國人才之盛,寫來各各出色,又有高出於吳用,公孫勝等萬萬者。吾謂才子書之目,宜以《三國演義》為第一。


04
5月 15

[陈寅恪]读哀江南赋

古今读《哀江南赋》者众矣,莫不为其所感,而所感之情,则有浅深之异焉。其所感较深者,其所通解亦必较多。兰成作赋,用古典以述今事。古事今情,虽不同物,若于异中求同,同中见异,融会异同,混合古今,别造一同异俱冥、今古合流之幻觉,斯实文章之绝诣,而作者之能事也。自来解释《哀江南赋》者,虽于古典极多诠说,时事亦有所征引,然关于子山作赋之直接动机及篇中结语特所致意之点,止限于诠说古典,举其词语之所从出,而于当日之实事,即子山所用之“今典”,似犹有未能引证者。故兹篇仅就此二事论证,其他则不并及云。

解释词句,征引故实,必有时代限断。然时代划分,于古典甚易,于“今典”则难。盖所谓“今典”者,即作者当日之时事也。故须考知此事发生必在作此文之前,始可引之,以为解释。否则,虽似相合,而实不可能。此一难也。此事发生虽在作文以前,又须推得作者有闻见之可能。否则其时即已有此事,而作者无从取之以入其文。此二难也。质言之,解释《哀江南赋》之“今典”,先须考定此赋作成之年月。又须推得周陈通好,使命往来,南朝之文章,北使之言语,子山实有闻见之可能,因取之入文,以发其哀感。请依次论之。

《周书》四一《庾信传》《哀江南赋·序》云:

中兴道销,穷于甲戌。

又云:

天道周星,物极不反。

赋云:

况复零落将尽,灵光岿然。日穷于纪,岁将复始。逼切危虑,端忧暮齿。践长乐之神皋,望宣平之贵里。

寅恪案,西魏之取江陵在梁元帝承圣三年甲戌,即西魏恭帝元年(五五四年)。岁星一周,为周武帝天和元年丙戌,即陈文帝天嘉七年(五六六年),是岁子山年五十三(详倪璠《庾子山年谱》。倪氏虽有舛误遗漏之处,然与兹所论证无涉者,均不置辨。)虽或可云暮齿,然是年王褒未卒(见《周书》)四一《北史》八三《王褒传》),子山入关与石泉齐名,苟子渊健在,必不宜有“灵光岿然”之语明矣。若岁星再周,则为周武帝宣政元年戊戌,即陈宣帝太建十年(五七八年)。是年子山已由洛州刺史,征还长安,为司宗中大夫,年已六十五岁,即符暮齿之语。且其时王褒已逝,灵光独存。任职司宗,身在长安,亦与践望长乐宣平等句尤合。又据其“日穷于纪,岁将复始”之语,则《哀江南赋》作成之时,其在周武帝宣政元年十二月乎?(是时周武帝已崩。宣帝即位,尚未改元。)

此赋作成之年月既考定,则时事之在此断限以前,论其性质,苟为子山所得闻见者,固可征引以解释此赋也。

自陈毛喜进陈、周和好之策,南北使命屡通。其事之见载于陈、周书及南北史诸纪传者甚众,不须备引。兹仅录《陈书》二九《毛喜传》(《南史》六八《毛喜传》,《通鉴》一六八“陈文帝天嘉元年”条略同。)一条,以见陈、周通好之原起于下:

及江陵陷,喜及高宗俱迁关右。世祖即位,喜自周还,进和好之策。朝廷乃遣周弘正等通聘。及高宗反国,喜于郢州奉迎。又遣喜入关,以家属为请。周冢宰宇文护执喜手曰:能结二国之好者,卿也。仍(疑当为“乃”。——编者)迎柳皇后及后主还。天嘉三年至京师。

陈、周既通好,流寓之士各许还国。子山本欲南归,而陈朝又以子山为请。《周书》四一《庾信传》(《北史》八三《文苑传·庾信传》同)云:

时陈氏与朝廷通好,南北流寓之士,各许还其旧国。陈氏乃请王褒及信等十数人。高祖惟放王克、殷不害等,信及褒并留而不遣。

《陈书》三二《孝行传·殷不害传》(《南史》七四《孝义传·殷不害传》同)略云:

与王褒、庾信俱入长安。太建七年,自周还朝。

倪鲁玉注《北史·庾信传》据此云:

是陈氏请褒及信在太建七年,周武帝之建德四年也。

寅恪案,《周书》五《高祖纪》上(《北史》十《周本纪》下,《通鉴》一六八“陈文帝天嘉二年六月”条同。)云:

保定元年六月乙酉,遣治御正殷不害等使于陈。

此殷不害与《陈书·孝行传》及《南史·孝义传》之殷不害当是一人。考周武帝保定元年即陈文帝天嘉二年(五六一年)尚在周武帝建德四年即陈宣帝太建七年(五七五年)之前十四年。《周书》、《北史》本纪等所载之年月,虽显与《陈书》、《南史·殷不害传》不合,然殷不害之为周武帝所遣还,则无可疑也。

又王克事附见《南史》二三《王彧传》,不载其自周还陈始末及年月。惟《陈书》一九《沈炯传》(《南史》六九《沈炯传》略同)云:

少日,便与王克等并获东归。绍泰二年至都,除司农卿。

寅恪案,梁敬帝绍泰二年,即西魏恭帝三年(五五六年)。下距周武帝建德四年,更早十九年,则非在周武帝之世明矣。史传之文先后参错,虽不易确定,然可借是推知二十年间陈、周通好,沈炯、王克、殷不害之徒,先后许归旧国。惟子山与子渊数辈为周朝历世君主所不遣放,亦不仅武帝一人欲羁留之也。今史文虽有差异,然于此可不置论。所应注意者,即此二十年间流寓关中之南士,屡有东归之事,而子山则屡失此机缘。不但其思归失望,哀怨因以益甚。其前后所以图归不成之经过,亦不觉形之言语,以著其愤慨。若非深悉其内容委曲者,《哀江南赋》哀怨之词,尚有不能通解者矣。

又子山图归旧国之心既切,则陈使之来,周使之返,苟蒙允许,必殷勤访询。南朝之消息,江左之文章,固可以因缘闻见也。《北史》八三《文苑传·王褒传》(《周书》四一《王褒传》略同)云:

初,褒与梁处士汝南周弘让相善。及让兄弘正自陈来聘,[武]帝许褒等通亲知音问,褒赠弘让诗并书焉(《周书》兼载弘让复书)。

史所谓“褒等”自指子山之流。今《庾子山集》四如《别周尚书弘正》,《送别周尚书弘正》二首,《重别周尚书》二首等诗,俱可据以证知也。
复次,当时使者往来,其应对言辞,皆有纪录,以供返命后留呈参考。如后来赵宋时奉命辽金者,所著行程语录之比。今《宋书》四六《南史》三二《张畅传》,《魏书》五三《北史》三三《李孝伯传》,所载畅与孝伯彭城问答之语,即依据此类语录撰成者也。子山既在关中,位望通显,朝贵复多所交亲,此类使臣语录,其关切己身者,自必直接或间接得以闻见。然则当日使臣传布之江左篇章及其将命应对之语录,苟在《哀江南赋》作成以前者,固可据之以为赋中词句之印证,实于事理无所不合也。

《陈书》一九《沈炯传》(《南史》六九《沈炯传》略同)略云:

少日,便与王克等并获东归。绍泰二年至都,除司农卿。文帝又重其才用,欲宠贵之。会王琳入寇大雷,留异拥据东境。帝欲使炯因是立功,乃解中丞,加明威将军,遣还乡里,收合徒众。以疾卒于吴中,时年五十九。

《陈书》三《世祖纪》(《南史》九《陈本纪》上、《陈书》三五、《南史》八十《留异传》、《通鉴》一六七及一六八《陈纪》略同。)云:

[陈武帝永定三年]十一月乙卯,王琳寇大雷。诏遣太尉侯瑱、司空侯安都、仪同徐度率众以御之。

[陈文帝天嘉二年十二月]先是,缙州刺史留异应于王琳等反。丙戌,诏司空侯安都率众讨之。

据此,沈初明卒年当在陈武帝永定三年,即周明帝武成元年(五五九年)。初明以梁敬帝绍泰二年即西魏恭帝三年(五五六年)由长安还建康。其南归仅四岁,即逝世也。检《艺文类聚》二七及七九俱载有初明所制《归魂赋》。其序云:“余自长安反,乃作归魂赋。”是知《归魂赋》作成之年必在绍泰二年(是年九月朔改元太平)梁尚未禅陈之时,即或稍后,亦不能逾永定三年之时限,则不待言也。(史言初明卒年五十九。据《归魂赋》云:“嗟五十之逾年,忽流离于凶忒。”则其卒年似不止五十九也。兹以与此篇无关,故不考辨。)今观《归魂赋》,其体制结构固与《哀江南赋》相类,其内容次第亦少差异。至其词句如“而大盗之移国”,“斩蚩尤之旗”,“去莫敖之所缢”,“但望斗而观牛”等,则更符同矣。颇疑南北通使,江左文章本可以流传关右,何况初明失喜(原文如此,疑有误。——编者)南归之作,尤为子山思归北客所亟欲一观者耶?子山殆因缘机会,得见初明此赋。其作《哀江南赋》之直接动机,实在于是。注《哀江南赋》者,以《楚辞·招魂》之“魂兮归来哀江南”一语,以释其命名之旨,虽能举其遣词之所本,尚未尽其用意之相关。是知古典矣,犹未知“今典”也。故读子山之《哀江南赋》者,不可不并读初明之《归魂赋》。深惜前人未尝论及,遂表而出之,以为读《哀江南赋》者进一解焉。

又《周书》、《北史·庾信传》并云:

信虽位望通显,常有乡关之思。乃作《哀江南赋》,以致其意云。

是其赋末结语尤为其意旨所在。“岂知霸陵夜猎,犹是故时将军,咸阳布衣,非独思归王子”二句,非仅用李将军、楚王子之古典也,亦用当时之“今典”焉。倪注释将军句云:“谓己犹是故左卫将军也。”是诚能知“今典”矣。而释王子句,乃泛以梁国子孙之客长安者为说,是犹未达一间也。检《北史》七十《杜杲传》(《周书》三九《杜杲传》略同)略云:

初,陈文帝弟安成王顼为质于梁,及江陵平,顼随例迁长安。陈人请之,周文帝许而未遣。至是,[武]帝欲归之,命杲使焉。陈文帝大悦,即遣命报聘,并赂黔中数州地,仍请画界分疆,永敦邻好。以杲奉使称旨,进授都督,行小御伯,更往分界。陈于是归鲁山郡。[武]帝乃拜顼柱国大将军,诏杲送之还国。陈文帝谓杲曰:“家弟今蒙礼遣,实是周朝之惠。然不还鲁山,亦恐未能及此。”杲答曰:“安成之在关中,乃咸阳一布衣耳。然是陈之介弟,其价岂止一城?”建德初,授司城中大夫,仍使于陈。[陈]宣帝谓杲曰:“长湖公军人等虽筑馆处之,然恐不能无北风之恋。王褒、庾信之徒既羁族关中,亦当有南枝之思耳。”杲揣陈宣意,欲以元定军将士易王褒等,乃答之曰:“长湖总戎失律,临难苟免,既不死节,安用此为?且犹牛之一毛,何能损益。本朝之议,初未及此。”陈宣帝乃止。

寅恪案,《哀江南赋》致意之点,实在于此。杜杲使陈语录,必为子山直接或间接所知见。若取此当时之“今典”,以解释“王子”之句,则尤深切有味,哀感动人。并可见子山作赋,非徒泛用古典,约略比拟。必更有实事实语,可资印证者在,惜后人之不能尽知耳。然则《哀江南赋》岂易读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