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3月 14

第一天 拉萨

早上的毛毛雨, 在我去不去小昭寺的犹豫中变成了大雨。

刚才的德克士里空空荡荡,现在的建设银行里边也没什么人。但屋檐下却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人,两个年轻人入神地唱着经,他俩一唱一和的样子让我想到自己丢失已久了的专注。平静的歌声里,我身边的那个老太太念念有词。我突然放下了身上的焦急,雨总会停的,而我有的是时间。

过了一个天桥,我先看到路北面的自治区政府,然后扭头一看,路南赫然就是布达拉宫。顺着人流转了一圈,来到了北京路上的布达拉宫广场上。有个哥们拉住我让我用他碎了屏的手机给他拍照,他意气风发,我怀疑他是骑自行车来的,所以确实有理由像个英雄一样。

我估计这次来也进不了布达拉宫,门票太贵了,还得彻夜排队。所以赶紧在外边多照几张像。雨已经小了许多,雾气沼沼的布达拉宫显得与以前照片里看到的十分不同。

北边的天空开始露出点晴朗的颜色来。然后我开始再次犹豫,接下来去哪呢?我浑身充满了能量,觉得以拉萨这样一个小城,去任何一个地方也就是两三分钟的事。最后我决定去罗布林卡,拉萨的中央公园,他们说。

罗布林卡很大,但没什么人。我去买票的时候,问卖票的姑娘,研究生证能用吗,那姑娘憨憨地笑了,好吧,不能用你至于这样笑吗。我猜她的意思大概是,学生证都不能用,你还整研究生证。

我在一个年久失修的小亭子里歇了一会,可能走得有点久,脚都酸疼了。旁边还有个假山,我在里边钻了两遍,看来和内地的亭子假山没有任何区别。

走在罗布林卡空空的路上,我有点置身于小时候家属院的感觉。路边有棵蒲公英,我想录一段我一吹蒲公英到处飞舞的照片,可摆了半天位置,找了三分钟姿势,用力一吹,蒲公英居然纹丝不动。还有比这更让人沮丧的事吗?难道我内力一衰至此?还好身边没人看到。

里面真是姹紫嫣红开遍,各种各样的绣球花。可我对这些花实在没兴趣。照了一个又一个门牌和指示牌,觉得有点索然无味。我的脚似乎没有缓解的迹象,而且现在已经是下午一点多,虽然太阳还在偏东一点的位置,但我已经饿了。

我一向自诩能吃辣,但第二顿川菜几乎就要把我搞废了。做个抄手至于放这么多辣椒油吗。

我决定下午去大昭寺,于是只要顺着北京路走回去就可以了。过了一个十字路口,来到一个寺庙,红墙上开着的门挂着个匾,上面写的汉字是“关帝格萨拉康”。我看完之后顿觉愤怒:音译不带这样的,关帝是我们汉族人的英雄来着,怎么能把他的名字当音译词用,这也太歧义了。于是我跑了上去,看见那个殿,我怒气冲冲,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敢冒关公的名字。一看傻了眼,左关羽,右岳飞,真拜的是关帝啊,这都可以,估计是清朝那帮满大人干的。

又路过了布达拉宫,我抬起头来,此时已是万里无云,阳光明媚。我想到以前写的打油诗,过分的明媚叫做骄傲,这样的明媚,真值得骄傲。

走到八廓街的时候我感到有点不妙,脚的酸疼变成了隐隐透骨的疼。这些商贩卖的东西都是些什么玩意,看来我还是直奔大昭寺吧。

大昭寺的门票有点贵。我买票之前看到一对情侣,那女孩说算了别去了,男孩说不去今天省了钱,回去你就要数落我。买完票又看到一对,这个男孩信誓旦旦地说,布达拉宫是真买不到票,但大昭寺一定要让你去!

人们拍着队往里走,但建筑内都是不能拍照的,于是大家都在房顶上照大昭寺金光闪闪的屋顶。我感到脚开始钻心地疼,于是就在房顶上找个地方坐了下来,看远处的云时诡时谲,也很有意思。

望着远处的布达拉宫,突然想起来今天是我的生日,郑渊洁说,生日是母难日,而这是我第一次过生日的时候没跟爸妈在一块。于是决定给我妈打个电话,但还不能让她发现我来西藏的蛛丝马迹。聊了二十分钟,她没有产生一点疑惑。

我在大昭寺的房顶上坐了很久,一拨又一拨的人来了又走,有事就帮他们拍拍自己,没事就照照身后的云。我觉得这才是适合我的生活。

因为我的脚实在疼得走不动了。

我在大昭寺的广场上又坐了半天,看两伙小孩子玩闹,两个十来岁的女孩子想跳皮筋,但五六岁的男孩一直跟她们打混台,追着她们跑。

他们是姐弟吧。我想如果我有个姐姐,我一定不会这么不是东西,但也说不定。

我想起来海子的那句诗,姐姐德令哈什么的。拿来装逼挺不错的。等回去路过德令哈的时候,我一定要把它发到微博上。


13
8月 13

去时的火车上

当我坐在车厢里,想装出一种淡然的老旅行者的姿态来时,我身后的哥们正忙于他的换座大业。他随后得到一位被换来换去的兰州老者的夸赞,说他没有办不成的事,这位小伙子听了大受鼓舞,忙把这位老者也换走了。我眼见这么能干的家伙为了他还有一个其他车厢的伙伴而烦恼,于是告诉他我其实也是单身一人正好可换,这哥们的双眼放出光来。于是我从十车厢来到十一车厢。

座位对面是一个在拉萨做生意的四川大姐,叫了半天大姐,发现居然和我爸同岁,于是我再也不叫了。她把自己完全当成一个拉萨人,快乐地回忆往事,说明自己如今生活的富足,并在每一个可能的地方做出强烈的反击以体现自己作为拉萨人的优越感。她猛烈抨击四川人全是人渣,而赞扬西藏人多么淳朴善良。我以揣度生意人的惯有眼光心想她一定是总被四川同乡骗,却能轻而易举地骗西藏人。

她忧伤地说自己没有老公,并且在婚姻上没有遇到过好人,她说到她需要一个很能赚钱的男人以维持自己高昂的消费,她甚至说到她年轻时有个保定的相亲对象。听得我们一群人云山雾罩,不知所以。

石家庄上了一位大哥,衡水人,却非常警觉地不肯说是哪个县的。他在拉萨从事氧气设备的生意,也已经十几年了。在他的眼里,西藏是生意的天堂,尤其是氧气。也难怪,对待高原反应的最好办法 就是吸氧嘛。

太原上了一个小姑娘。我以为她也和我一样去旅游,后来才知道竟然是去工作,这让我对她肃然起敬。有理想,还能够摆脱压力,自己去实现,这样的人,不是当得起强大一个词吗?这个女孩跟我很是投缘。我发觉她对自己去西藏工作的事有些遮掩,似乎很不自信的样子。于是我对她说,你真是个很了不起的人。她说可是,你不觉得我在走弯路吗?我本想劝她对自己的选择自信一点来着,可这一句话就令我迷茫了,这是众人心中的想法啊,她自己也了解。她对自己的选择做了千万次的思考,她的判断又怎么是一个路人能影响的?

于是我挣扎着对她说,没有谁的路是直线,每个人的路径都是螺旋上升的,西藏的经历和锻炼是别的地方做不到的。

那个女孩听得很认真,可是,这是我想说的吗?经历?锻炼?我鄙视这些东西。我真正想说的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华丽的生命轨迹,这轨迹存在于一个无穷维度的空间里,在某些维度看起来,它总会华丽无比,眩人双目。人需要遵从自己的本心活下去,而不必在乎有多少人,站在哪个维度看你。

可我说不出来,我有点痛恨自己的表达能力。

这是和我坐得最近的三个人。而过道那边,则是一个带着两个女孩游西藏的家伙和他的两个女伴,其中一个是他女朋友,而另外一个长得相当不错的则和他以及她关系模糊。他们一直在打牌。在第二个晚上我们也加入了打牌的行列,一群人开始杀人,我当法官,这是我当法官当得得最爽的一次。

还有一位从威海来的哥们,轮岗到西藏。他似乎读书不少,于是我俩天南海北地胡侃,从封建制度到侵华日军第四师团,从回乱到前几年的新疆暴乱,这家伙虽然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而且观点偏激,却很能接受不同意见,也算一个不可多得的聊天伙伴。

他对面的小伙子是四川人,自己在北京工作了几个月,而父母都在拉萨打工,这次悄悄回家。我俩也算投缘,于是一起下车,在汽车站,他还一直想帮我找到一路车后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