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3月 14

中山故事 安国

安国向来是中山郡比较重要的城市。但因为几乎在郡最东,所以偶有划出。

安国本是西汉置县时的旧名,魏晋沿袭,晋时划入博陵郡,至北齐废置。

隋朝在安国故地设置义丰县,仍属由中山更名而来的定州或博陵郡,唐不改,后无极与义丰互换,义丰成为祁州附郭,宋改名蒲阴,蒲阴为顺平县的旧名,顺平自唐以后为北平,蒲阴一名因而空闲,后来乾坤挪移到了安国身上,只能令人无语。金元因之,明废蒲阴县入祁州,民国二年遂改祁州为祁县,唯三年与山西祁县重名,仍追复古名安国,真是奇妙的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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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 13

望都和唐县的古城

《水经注》里滱水那一章,大概是全书最难懂的地方了。尤其唐县和望都两地,旁征博引地夹缠不清。以前很费力地读过这几页,今天又重新读了一下午,感觉终于明白点了。

其实最终做出的判断跟原来的基本相同。但这次把判断的依据写下来。

郦道元比较明确地说明了唐县故城有两个:一南一北。唐县北城在今唐县固城村,而望都故城则在所谓高昌县城——现在唐县高昌镇,这两个城是汉初天下初建县城时两县的县城。而唐县南城当时尚存,因此他未做详细描述。

而从隋唐以后详细的地理记载看来,我们也可以知道唐朝以后望都县迁到现在的县城,而唐县县治在唐朝迁到雹水一带,反复迁移中大概清朝才迁到今天县城。那么问题来了:在汉-曹魏-晋~北魏这段时间中,这两县的县治是如何变迁的?滱水这一章提供了足够多的信息:

我们看着眼花缭乱的各个故城以及它们之间的位置关系,突然发现“中人”这个地方是解决所有问题的关键。几乎所有的地方都与它有关,且看:

  1. 应劭(东汉末)曰:中人城西北四十里有左人城。
  2. 水出中山城,……《中山记》以为中人城。(中山记作者张曜西晋人)
  3. 京相璠(西晋人)曰:今望都东二十里,有故中人城。
  4. 《中山记》所言中人者,去望都故城一十余里
  5. 应劭《地理风俗记》曰:唐县西四十里得中人亭。
  6. 今于此城(唐县南城)取中人乡,则四十也。
  7. 《左传》杜(预) 《注》,中山望都县西北有中人城。
  8. 《郡国志》(后汉书)唐县有中人亭,《注》(《左传》杜预)引《博物记》,唐关在中人西北百里,中人在县西四十里。
  9. 滱水又东,迳中人亭南。

这八条中,第一条说明了一个明显的事实:

  • 左人城中人城西北四十里

第二条被郦道元着力辩驳,以说明中山与中人的不同,对照第四条,我们可以得到的结论是:

  • 中人城晋时望都县城西十几里

第三条也被批驳,郦道元认为京相璠误把尧姑城当做了中人城

第五条的结论也是一目了然:

  • 中人城汉末唐县城西四十里

第六条的结论是:

  • 中人城唐县南城西四十里
  • 更进一步,唐县南城就是汉末唐县城

第七条的结论是:

  • 中人城晋时望都县城西北

第八条的结论是:

  • 中人城在晋时唐县县城西四十里
  • 唐关(倒马关)中人城西北百里
  • 晋时唐县城就是汉末唐县城,也是唐县南城

第九条的结论是:

  • 中人城在滱水之北

关于中人城,我们现在知道它东南十几里是晋时望都县城;东边四十里是汉末到晋以来的唐县城,也即郦道元所谓唐县南城;它西北四十里是左人城;它的西北一百里是倒马关。当然,滱水从它南边缓缓地流过。

好了,既然中人城这么四通八达只要确定了中人城的位置,其他一切古城池的位置都迎刃而解了。看起来信息已经够多了,可惜,所有这些地标中,只有倒马关是前年未变的,其他都需要我们去寻找。而倒马关与中人城的距离记载,来自于《博物志》,这个带着点奇幻色彩的“文献”。退一万步说,即使博物志的一百里是准确的,我们至少还需要一个其他的点来准确定位中人城。

还好,还有一些信息,其中的一部分来自于水经注:

  • 中人城在马溺水与滱水交汇点之东,在京丘、白土和乐羊城之西。
  • 左人城在鸿下关的下游
  • 左人城在恒水与滱水交汇点的上游
  • 左人城在滱水和某条名为雹水又名唐水的河流交汇处,而这条河流,是从中山城发源的。
  • 左人城下游的滱水,在与恒水汇合之前,又和某条名为唐水又名雹水的河流相交了,这条河流同样发源于中山城附近。
  • 中山城在卢奴城(今定州市区)北偏西六十里。

另一部分来自于方志和民间传说,虽然证据难考:

  • 最给力的,中人城就在今天的都亭乡(光绪年间唐县县志)。
  • 明朝以前的滱水,从今唐县下素村东流,在连颐村进入望都县境(光绪年间唐县县志)
  • 唐县南城西北的“唐池”,就是如今的唐县东西连颐村,连颐一名,盖由“莲堰”讹传而来(太平寰宇记,唐县县志)。
  • 乐羊城在今唐县建阳村(传说)。
  • 今望都固现村曾为望都古县城(传说)。

本着大胆假设,小心求证的原则,我们提出如下几个关于中人城所在位置的假设:

  1. 唐县北罗镇一带
  2. 唐县张显口村一带
  3. 唐县都亭乡一带

北罗镇是我最先想到的,因为在古滱水沿岸,距离倒马关100里的地方,只有这里。现在我们一条条求证,若中人城在北罗镇,那么:

  • 它西北四十里的左人城当在白合镇一带,这是个河口,和滱水交汇的河流可以追踪到唐县东西口底村一带,这一带距定州市区正好汉制60里,也有山 ,满足中山的需求。可惜几乎正北,甚至东北。
  • 它东方四十里的唐县南城当在西白城一带,西白城村名带个城字,可以想象是个古城。
  • 滱水可以从它南方流过
  • 它西北离倒马关几乎是确切的汉制一百里
  • 最大的问题是望都故城没有地方放了,它的东南方二十里以内,没有任何古城。甚至没有什么可能性成为望都故城的长古城,也在十公里之外。

然后,张显口村一带,这里距汉初的望都故城有十几里。现在我们验证其他方面:

  • 左人城在顺平县富有村一带,这里也是个河口,可惜这条河的源头太远了。
  • 唐县南城在今顺平县城南,此地距离滱水路途甚远
  • 滱水不可能流到这里
  • 离倒马关与100里差相仿佛。

最后,都亭乡一带 

  • 左人城仍可在白合镇一带,这次正好是西北。
  • 望都故城可在今望都固现村,传说相吻合。
  • 唐县南城可在望都县白城村以东,黄庄、唐会一带。
  • 滱水可流经城南
  • 据倒马关汉制113里。

我们基本排除了张显口的假设,另外,也基本通过对中人城的假设判断出中山城在唐县东西口底村一带,并确定左人城在白合镇一带。

除此之外,都亭乡和北罗镇的假设与滱水上地标的顺序、建阳连颐的名称由来都不抵触。但北罗镇望都县城位置的不能自圆其说让我倾向于中人城在都亭乡的说法。

若中人城在都亭乡,则晋时望都故城在今望都固现村无疑,只是不知何时由高昌迁来。我们可以设想:高昌城和唐县北城都在汉初建造,但很快废弃,唐县迁至南边的唐县南城,望都迁至固现,从此望都辖区为望唐两县的北部,而唐县为其南部,这也可也解释为什么在汉晋的地理文献中,称倒马关、马溺关、八渡等地出现在望都。汉朝望都县的辖境主要在北部,与现在的望都县重叠区域不大。更甚至,北魏将望都划入北平郡唐县留在中山郡也是望都辖境在北部的一个佐证。

但到了郦道元的北魏末年,常年的战乱已经毁掉了北方大部分的县城。所以郦道元只提到唐县故城而从未提到唐城何在,望都也是如此,那么我想此时虽然建制仍存,但各县已名存实亡没有县城了,于是这才有北齐天保年间的县域大合并,更有了隋朝和唐朝初年的再造县城运动,甚至,唐朝县名的偷梁换柱也与十六国期间的战乱有着深刻的联系。

 

 


10
6月 13

中山故事 中山

隋唐以前的中山郡国

中山一名,起源于春秋时鲜虞人之中山国,其统治区域在保定南部,石家庄北部一带,而唐县定州望都附近是统治的中心区域。后被著名的 乐羊所灭。二十七年后,亡了国的中山武公在灵寿复国,也算一个小号的勾践吧。他复国后的统治区域南移和缩小了很多,但新的中山国很能折腾,不但参加"五国相王"、"九国伐秦",还从不懂"以小事大",居然玩"联齐抗赵"的远交近攻把戏,终于还是灭于赵武灵王之手。

西汉大设郡国,高祖在原来的中山国中心故地新建了中山郡,景帝则把中山郡封给他的第九个儿子刘胜,于是中山郡改为中山国。这个刘胜,死后谥号为靖,到后来,河北地区只有中山国国祚绵长,于是景帝甚至高祖子孙留在河北的,大概都是刘胜的后代,刘备不整天说自己是中山靖王之后吗。

中山郡初设时,有县十四:卢奴(今定州),北平(今满城),北新成(今徐水),唐(今唐县),深泽(今深泽),苦陉(今定州),安国(今安国),曲逆(今顺平),望都(今望都),新市(今新乐),新处(今望都定州间,存疑),无极(今无极),陆成(今蠡县),安险(今定州)。其地均在今保定南部、石家庄东北。

到东汉时:北新成划归涿郡,深泽改名南泽,划归安平国;广昌(位置存疑)自代郡来属,蠡吾(今蠡县)自涿郡来属,上曲阳(今曲阳)自常山郡来属;苦陉更名汉昌,安险更名安憙,曲逆更名蒲阴;省新处,陆成省入蠡吾。于是有县十三:卢奴,北平,唐,汉昌,安国,蒲阴,望都,新市,无极,安憙,广昌,蠡吾,上曲阳。

晋书载中山国统县八:卢奴,魏昌(汉昌),新市,安喜(安憙),蒲阴,望都,唐,北平。此时,北新成、蠡吾东属高阳国;南泽更名南深泽,与安国南属博陵郡;上曲阳回归常山郡。

到北魏终于一统北方时,中山郡已经成为新成立的定州首郡,这也是定州这个名字刚刚出现在历史中,它实际上是天兴三年由安州改来。此时的定州大概位于今河北中部,领郡五:中山,常山,巨鹿,博陵,北平。其中,晋时中山国的属县里,卢奴,魏昌,安喜,新市,唐仍属中山国,蒲阴,望都,北平属于新成立的北平郡。汉时的中山国属县里,上曲阳和毋极重新来属,安国,深泽仍属博陵郡。

让我们回过头来看看两汉魏晋的中山国,发现晋时的中山八县当为"中山"这一区域的核心,而安国、毋极和上曲阳亦是常属中山的一部分。这十一个县构成了不断变化中的中山国的大部分区域, 我们不妨把他们统称为"中山县"。

两汉以至魏晋,地方行政区划至少在方针和总体上变化不大:这期间,地方行政一直施行郡县两级制,而州是虚置的。但东汉末年的州牧制度彻底破坏了这一体系,等到晋朝试图重建这一体系时,郡县制已变得不伦不类:郡的数目大量增加,每个郡管的县变得很少,一郡辖三四县都成为平常,而在两汉,一郡下辖的县都在十五个左右。在以后西晋灭亡、北方沦丧,异族互相征战的岁月里,这种情况更加恶化,州的数目也开始膨胀了起来,原来的十三州瞬间扩充到上百,一个州可能只辖一到两个郡,有的郡,甚至只辖一个县。

于是有了高洋在大定七年的县域大合并。这场大合并的基本思想就是郡改县,传统中山诸县中,卢奴、魏昌、唐省入安喜,治原卢奴县;望都、蒲阴省入北平,治原蒲阴县;上曲阳改为曲阳;废安国县;毋极和新市不明,依施和金的《北齐地理志》,似乎未被废除或合并。

高齐的并县有合理的方面,多年的战争使得河北人口锐减,维持庞大的底层官僚实在是中央政府巨大的负担。但传统的县域政治毕竟已维持了将近八百年,它马上表现出强大的惯性,隋朝将被裁撤的县几乎一一恢复。

而我们不妨追随这十一个中山县以后的命运,看看它们的起落,甚至说不定能见微知著,从中看到中国地方行政区划变动的一些趋势和轨迹。

隋唐宋辽金的博陵郡、定州和中山府

隋朝重新建立了郡县制的两级行政体系,具体办法是撤除原来的郡,州直接辖县,此时的州相当于原来的郡,后来州甚至都被改成了郡的叫法。而到了唐朝,更过分的,每个州有了一个郡的别名,如恒州,也叫常山郡。

继承了中山郡地位的就是定州了,它却有个偷梁换柱的别名,叫博陵郡。本来汉朝有博陵郡,在今博野蠡县高阳一带。但不知为何,放着好好的中山郡不用,定州偏偏被叫了博陵。

大业年间,当时的博陵郡统县十:鲜虞(卢奴),北平,唐,恒阳(曲阳),新乐(新市),隋昌(魏昌),毋极,义丰(安国),深泽,安平。传统中山县几乎均在博陵郡内:只有被高齐合并为北平县的三县情况稍复杂:望都在开皇年间被复而大业年间又废;此时博陵郡内之北平已非旧日之北平,它的辖境实在是原来的蒲阴,而县治也接近原蒲阴而非原北平;而当年的真正北平县,被夺去名字之后,以永乐县的名称辖于上谷郡(易州),这是中山传统十一县中唯一不属博陵的县,而以后它也渐渐与它曾经的兄弟们渐行渐远。

而到了唐朝,据元和郡县图志,又被称为博陵郡的定州统县十:安喜(鲜虞),北平,唐,望都,恒阳,无极(毋极),陉邑(隋昌->唐昌),深泽,义丰。则望都被恢复,而安平外属深州。此时,那个真北平而永乐的县,改名为蒲城,仍属易州。而依旧唐志,则中景福二年,以无极和深泽为独立的祁州,之后,定州只统八县。

北宋时期,定州成为了边疆,其最北的北平县,也几乎是大宋最北的县了。而原来那个蒲城,南部被并入保州的保塞县,北部随易州一起落入了辽人之手。蒲阴既然已经叫北平,那蒲阴这个名字也可以拿来乾坤挪移了,义丰更名为蒲阴。景德元年,定州的蒲阴和祁州的无极交换。康定元年,省陉邑入无极,于是定州统县七:安喜,无极,唐,望都,新乐,北平,曲阳(恒阳)。徽宗年间,定州升为中山府。

在此之前,辽国兴起过程中也发生一件奇事:辽国一次攻陷定州后,掳当地人民北归,设立了四个侨县:檀州之行唐(行唐五代时曾短暂属定州),平州之望都、安喜,滦州之义丰。均以各县俘户所置。如今唐山大县迁安,正是原平州之安喜。

金国一统华北,地方上一仍宋制,有金一朝,中山府统县七:安喜,无极,唐,庆都(望都),新乐,永平(北平),曲阳。金末,升永平为完州。祁州统县三:蒲阴,鼓城,深泽。在原蒲城县境设满城县,隶属保州。

唐宋辽金诸朝,地方上事实施行的是道(路)-府(州、军)-县三级行政。三级行政对交通不发达的大帝国是合适的,但帝国中枢必然时时有对第一级地方官僚权利的担忧。因此,第一级的道或者路,一直在实置和虚置之间摇摆。

元朝以来的中山故地

蒙古人的元朝大大地改变了中国的行政区划思路。元朝引入了完全实置的四级行政区划方案:省-路-属州(属府)-县。在这种框架下,中山府终于被彻底一分为二:此时的中山十一县,存者为安喜,无极,新乐,唐,庆都,曲阳,蒲阴,满城(蒲城),完州八县一散州。其中,庆都,唐北属保定路直辖,完州为保定路下辖七州之一,蒲阴为保定路下祁州之附郭县;而安喜为真定路下中山府之附郭县,新乐、无极皆隶于中山府。

保定路、真定路皆在金朝保州、真定府基础上脱胎而出。唯有中山府被边缘化:北部的县被划入保定路,留一个尾巴作为属府划入真定路,这是中山地区自西汉1500年以来第一次不能以相对完整的二级行政区存在,而安喜县,也第一次沦落到仅被三级行政区附郭的地步。究其原因,保定的崛起应该是重要的原因,在宋朝之前,保定附近并未设县,但宋朝作为边疆军事要塞而设的保塞县,入金之后居然地位猛升而至保州,入元更是作为京南首城而存在,若说保定之崛起赖于北京之为都,那么中山的衰落也是北京为都的一个连锁反应吧。

明朝恢复三级行政体系:省(官方不叫省,叫布政使司)-府-县,但由于散州的存在,仍有省-府-州-县四级制的残留。

保定愈发强势,安喜衰落的趋势更加明显。保定为北直首府,辖中山县之唐县、庆都、完县(完州)、满城,并辖祁州
(原附郭蒲阴,后省蒲阴县)。真定辖无极,并辖定州(原附郭安喜,后省安喜县),及定州下属之新乐和曲阳。

清代几乎一仍明朝之旧,唯雍正年间,定州升为直隶州,并不再领新乐,而深泽自祁州来属。

民国尽废州辖县之制度,定州于是为定县,这是定州在历史上地位的最低点。共和国以来,中山县尚存者有定州市、新乐市、安国市、望都县、顺平县(完县)、唐县、无极县、曲阳县、满城县三市六县。除新乐、无极外尽属保定。

行政区划的未来——中山之外

前些年的谣言提到要在定州建立地级市,甚至有鼻子有眼地提到望都将成为定州的一个区。这是否可能呢?

很难。很多人的理由是保定和石家庄作为两个地级市,大得有些离谱,保定2.2万平方公里,除市区外下辖22个县级行政区;石家庄1.5万平方公里,除市区外下辖17个县级行政区,不管实在河北省还是全国范围内,都有点太大、太多了,因此拆分这两个地级市,在他们中间建立一个新的地级市,是有必要的。而这个处于保定和石家庄之间的地级市的首府,不管从历史地位,还是现实实力来看,非定州莫属。

好吧,我没有兴趣争论定州和正定哪个在历史上更辉煌。但是,保定和石家庄,真的太大了吗?

是啊,作为一个二级行政区来看,保定和石家庄确实太大了,可是,如果是一级行政区呢?它们好像不仅不大,还有点小了。

行政区划改革的原则是什么?我想,中山县们的历史告诉了我们几点:第一,必须保持县域区划的稳定性。这点几乎毋庸置疑,中国的县制已有两千多年的传承,任何对它的挑战都不免贻笑万年,如天保,如大业,如大跃进;第二,在中央政府能力允许的情况下,应该尽量保持行政区划的扁平性。上通下达,是建立行政区划制度的根本目的,层级越多,不可控的因素越多,而地方与中央的矛盾也就越多;第三,一级行政机构,不该有行政职能,而只应该有监察职能,汉朝之州,唐朝之道,元明清之省,孰优孰劣,自不待言。任何违反这三点的改革,都是历史的倒退。

而如今甚嚣尘上的增加省级行政区数量、弱化地级行政区的建议,与南北朝时增加州的数目,弱化郡的功能,又有何不同?

现代中国最优的行政区划,我的想象是,

将省虚化,仅保留司法部门和卫生、教育等服务性政府机构,尤其撤销首脑性的职位。

大的地级市,每个地级市下辖县的数目都应在15-20之间,由中央直辖。

若中国的地方行政,能一扫元代以来的积习,而恢复些许汉唐的朝气,其庶几乎!


11
12月 12

中山故事 苦陉

苦陉县,汉县,据传故城在今定州邢邑镇。苦陉是原中山郡(国)属县之中,名字变得最频繁地一个,令人称奇的是,东汉之后,它几乎一直与国同名,算得上是一大奇迹。

苦陉一名是西汉初置县时的原始名称,但实在看不出定州南部有哪里的路难走到被称为苦陉来,好吧,于是王莽来了,他把苦陉改名叫北陉。我从来觉得,王莽对全国地名的大更改全都是拍脑袋想的,一点都体现不出他想表现的文化和历史感来,比如苦陉到北陉,什么乱七八糟的,北一词从何而来啊。

东汉光复,名称一仍其旧。但章帝是个善良的人,见不得这么悲催的县名,他好心地改苦陉为汉昌。于是,于是,高潮来了,曹丕篡汉,看着汉字不爽,改名魏昌,司马家没有太小肚鸡肠地改叫晋昌,经过十六国,魏齐的乱世,隋朝大一统,文帝保持队形地改魏昌为隋昌。然后,李渊兴高采烈地改隋昌为唐昌。终于李隆基看不下去了,他改唐昌为陉邑,避免了后世宋昌、元昌的出现。但说起来,李隆基的改名大概出于音律上的考量,两个字韵部同属七阳,实在不顺口啊。

然后关于陉邑的事情就是,宋,省入无极县。

陉邑的故事应该就是这么简单。但有一个问题,现在定州的邢邑镇,从任何一个角度来说都该是陉邑故城无疑,可元和郡县图志称陉邑县北至州三十里。但陉邑镇距定州县城有二十三公里,怎么也算不出三十里来。而其他图志中所提的地标,有廉颇台(那个冉闵十胜而后大败的地方)在县城西南十九里,木刀沟在城南二里。其中,廉颇台应在今定州廉台村,距邢邑镇十公里,若说十九里,差相仿佛。而木刀沟的现河道东南流经无极县城北,与邢邑镇相距甚远。

所以,陉邑故城,又一个让人头疼的地方。


11
12月 12

中山故事 唐县

唐县的历史,可以上溯到上古的尧帝。所谓帝尧氏作,始封于唐,望都县在南。渺不可考的历史或者传说也许不能较真,但它绝对是全国少有的几个西汉设置、名称稳定的县之一。几次短暂的县名变动包括新莽的"和亲"、后梁的"中山"、后晋的"博陵",历时均短。最大的变化是北齐天保七年至隋开皇十六年之间的缺置,在那场席卷华北的县域大合并中,唐县与安熹、卢奴、魏昌诸县合并,新县取名安熹,治原卢奴城,即今天的定州市区。

唐县的县名稳定,它的沿革说起来就简单得很。可与稳定的县名相对应的,是它十分不稳定的县治。依唐县志所载《唐县故城考》,则古时唐有南北两城,北城在今唐县南北固城(水经注载,因此地晋魏时属望都,俗传为望都故城,郦道元认为唐县故城)。南城在今唐县长古城村,是尧初封之地。而晋魏时的唐县城则在今县城,隋移治今雹水村,唐宋治今西城子。宋以后则回到晋魏时的旧城,即现在的县城。以后因之。

这个说法流传甚广,以至于几乎成为标准。但其实谬误甚多:首先,晋时的县城绝不可能在今县城。应劭风俗记曰:唐县西四十里得中人亭。(应劭为晋人,所以此处 唐县应为晋时县城。)水经注则称中人亭在滱水之北。而据嘉靖唐县志,古滱水在今下素村东流,在留泉连颐村入望都界。则中人亭应在下素村与连颐村之间,这其中任何一地距今唐县城都不及汉制四十里。而郦道元对晋代唐县其实有考证,认为即是唐县南城,其距中人亭(北魏时中人亭尚在)正好四十里,若依郦说,则晋时唐县城应在今连颐村附近,而中人应在北罗镇一带。

其次,郦道元既称晋时县城为故城,则北魏时县城一定在他处,却无法考证。北齐省唐县,于是县城废弃三十年,到隋重置时,旧县城已湮没,旧唐志称:旧治古公城(唐县志称治左人城,疑误),圣历元年,移于今所。当是隋开皇年间重置时即设在古公城,而武则天称帝后,移治于唐时县城。元和郡县图志对唐时县城有详细描述:距孤山五十四里,距倒马关一百一十三里,滱水东岸,则其地在雹水、西城子一带是可能的。但西城子最近的发掘结果表明:其城是春秋晚期的城池,并无后代重修,因此,西城子本身(我觉得它可能是郦道元所称的中山城)并不是唐时的唐县故城,但唐县县城可能在附近。

然后,以讹传讹的效果是,因为古公城被误作了左人城,而雹水又被凭空封为隋时唐县城,因此雹水被认为是左人城遗址,实在荒谬。水经注引应劭语:中人城西北四十里。且滱水迳左人城南,究其距离地形,或在今唐县白合镇一带。

考据古时城池实在是件费心费力又不讨好的事,往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解,又都能看似自圆其说;对他人的看法,又总发现百般疏漏。这正是因为古籍浩淼,其中既有详细考证之属,又不乏鱼目混珠之类。符合所有书籍记载的描述完全不可能,而记载的置信度高低,又很难判断。加上中国古代的度量衡时常变化,那些有零有整的里数也无法作为验证地址的精确手段。如此说来,头大也是必须的了。


11
12月 12

中山故事 顺平

顺平是个神奇的名字,我猜全国上下,也只有这个县用的是王莽给他们起的名。从很多意义上来说,顺平这个名字是对这片土地的侮辱。

顺平的历史如何?它可以确定在秦朝就存在,叫"曲逆县"。张晏称濡水在城下北曲而西流,故得其名。当年刘邦北击韩王信,过曲逆,登城见室宇甚多,居然感叹道:壮哉,吾行天下,惟洛阳与是耳!于是封汉初三杰的陈平为曲逆侯。能与天子至少一经营四百年的东都洛阳相提并论,大概没几个县可以做到吧。

后来王莽篡位,附近的县都有了一堆喜庆而又三俗的名字,比如望都改名叫顺调,唐县改名叫和亲,安国改名叫兴睦……曲逆县跟望都属于一个系列,叫了顺平。但王莽失败,马上就被改了回来,从此以后它与各种大气的名字联系在一起,比如东汉章帝改它为蒲阴县,而北齐高洋合并蒲阴望都为北平,治原蒲阴县。唐宋仍为北平,金改永平,然后又升完州,已经和定州平级。但明降州为县,而今居然为讨吉利,又叫回了新朝的名字!真不知道决策者是在故意显示自己的无知呢还是另有深意。